没有。他在努力让自己不发出一丁点声音,就像他在那四天里守在院子里的时候一样——他不发出声音,不让你知道你被守着,不让你有负担。但他一直在。
白玥闭上了眼。
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。灵木崖的山风,带着松脂和冷岩的气息,从山门方向灌下来。春末了,风里还夹着凉意。
白玥睁开眼,视线越过老槐树,越过院墙,越过往下蜿蜒的石阶,落在看不见的山门方向。
傍晚,宁如端着药碗从药房出来,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院中老槐树下是空的。
戚子涧走了之后,树下的草被踩断的那一圈印子还在,四天坐出来的痕迹,草茎歪着,有些已经枯黄了。
宁如端着碗看那圈枯草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往山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灵木崖的山门在石阶尽头拐弯的地方,从院门口看不见。只能看见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沉,沉到崖壁折角处被山雾吞掉。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戚子涧在那里。
戚子涧坐在山门的石墩上,长刀横在膝上,雷纹暗着。
他不进院子,不下山,也不和白玥说一句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把后背抵着山门的石柱,像一头被赶到门口的看家犬,不让进门也不肯走。
宁如站了很久,碗口的白汽从浓变淡,从淡变没。
他转身回屋,走到床边,把药碗放在床头,说:“药好了。趁热喝。”
白玥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已经凉了。
凉的药比热的更苦,苦味黏在舌根上不散,他把碗捧在手里,没有立刻喝第二口。
“他还在?”白玥问。
“在。”
窗外的风穿过老槐树的空枝,声音像一把梳子捋过干枯的头发。
“你去看过他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又是沉默。这次更长。
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跳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白玥低头看着碗里黑沉沉的药汁,药面映着他的脸,被晃碎的波纹切成好几块。
“你不用去。”白玥说。
宁如说:“我知道。”
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拇指抵着粗陶碗口的釉面,指腹在那一小块光滑的表面上按了按,像一个没落下去的扣门。
白玥看见了那个动作,没有说破。他把碗里的药喝完,这一次没有舔嘴角。
那天晚上他们躺下的时候,两个人都仰面朝上,看着帐顶。被子中间隔着半尺的空隙,没人先挪。
宁如的手放在身侧,掌心朝下,手指微微屈着。
白玥的手放在小腹上,攥着里衣的布料。两双手隔了半尺的距离,谁也没动。
过了很久,白玥翻了个身,把背对着宁如。那个转身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,肩膀越过了被子中间的那道空隙,后脑勺离宁如的肩膀只剩一拳的距离。
宁如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,但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,放在了白玥枕头的边缘,掌心朝上,五指微张。
白玥看见了那只手,没有握上去。
但他把头往后挪了半寸。头发碰到了宁如的指尖。
宁如没有收手。两个人都没再动。
油灯自己燃尽了,屋里暗下来。
窗外老槐树的空枝在夜风里晃,影子映在窗纸上,像一只手反复推着一扇打不开的门。
远处山门的方向,风里有极轻的一声金属颤音,是长刀被风掠过刀鞘的响动。
白玥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宁如的拇指在他发丝上极轻地按了一下。
一夜无话。
那天夜里,白玥又醒了。
不是寒毒发作,是梦。
他在梦里回到了取环那天的寒潭。水冷得像刀子割进骨头里,他的身体沉下去,往下坠,底下是看不到底的黑暗。然后两只手同时伸进来——一只带着风的微凉,一只带着雷的灼热。两只手各抓住了他一边的臂膀,把他往上拽。
他醒了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宁如在他床边的木板上和衣侧卧,呼吸均匀。
白玥侧过头,透过窗纸看着院中老槐树的方向。
树上没有影子。树下也没有人。
但山门的风从石阶上灌下来,穿过院墙的缝隙,轻轻地推了一下窗棂。
白玥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了自己的脸。
他的嘴唇在被子里无声地动了一下。那个字的形状,像一个人的名字。但他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不是不敢发出声音。
他是不敢知道,如果声音出去了,那个人会不会听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