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,眼神干净。
干净得让她想夺门而逃。
可她没有。
她站起来,走到灯下,把外面的红衣裳脱了。
里面是妈亲手绣的红肚兜。
“来吧。”
她说,“早晚的事。”
王德发呼吸重了。
他走过来,手抖着,解她的扣子。
马玉华闭上眼。
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,是李晨。
是李晨骑自行车带她过桥。
是李晨在录像厅黑漆漆的座位上,手心里全是汗。
是李晨在平安住宿,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,说“你真好看”
。
那声音,就在耳边,像昨正在发生,又那么遥远。
“灯关了吧。”
她说。
王德发“哦”
了一声,去拉灯绳。
啪。
屋里黑了。
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薄薄一层,像撒了一地盐。
马玉华躺下去。
抓起被角,把脸蒙上。
新棉花的味道又涩又香,钻进鼻子里。
她把脸埋得更深,像要闷死自己。
“别看我。”
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模糊不清。
心里在滴血。
李晨,对不起。
我对不起你。
从今天起,我是别人的女人了。
我脏了。
配不上你了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。
凉凉的,痒痒的,她不敢动。
王德发有点不知所措。
“你怎么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她哑着声,“我心里高兴。”
马玉华把脸埋在被子里,被子里缺氧,发闷。
可她愿意闷。
闷死算了。
闷死了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完事后,王德发侧身睡过去。
呼吸重,像拉了一天犁。
马玉华仰面躺着,手放在肚子上。
那里面,那粒东西,还在,她知道。
但从这一刻起,它姓王了,所有人都会以为它姓王。
可她骗不了自己。
黑暗中,院子里有虫叫。
一声高,一声低,像极了东莞的夏夜。
那时她睡在李晨身边,听着他的呼吸。
他翻一次身,她就数一次。
数着数着,天就亮了。
现在,身边的呼吸声很陌生。
粗,厚,像台旧拖拉机在土路上突突。
马玉华轻轻侧过身,背对王德发。
眼泪又下来,枕头湿了一片。
她想起那个邻村的大姑娘,跟外乡人怀了孩子,男人跑了。
挺着肚子在村里走,走到哪都有人戳脊梁。
后来,那姑娘穿了件红衣裳,爬上了后山的老松树。
绳子一挂,人就没了。
出殡那天,她爹一边哭一边打她的棺材。
薄薄四块板,抬到半路就散了。
红衣裳的一角从缝里掉出来,像一朵揉烂的花。
“我不会死。”
马玉华对着黑暗说。
“你也不许死,听见没。”
月光照在红被子上,红得发紫,房梁上结着蜘蛛网,网上粘着只蛾子。
翅膀还在颤。
一下,一下。
最后不动了。
窗外的天,一点一点,亮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