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淡淡说了一句。
「公子昨日惹她的事,我知道。」
我眉梢动了一下。
「她告诉妳?」
「没有。」
林月柔坐回桌旁,替我倒茶。
「她昨晚回房后把陪她练了三年的木桩劈断,晚饭只吃半碗,之后又一个人在镜前坐了很久。我生的女儿,她心里乱不乱,不需要自己说。」
我接过茶。
「夫人连这个都看得出来?」
「所以你最好别以为她没当回事。」
「我本来就没这么想。」
林月柔抬眼看我。
「那就好。」
她没有替女儿发火。
也没有警告我离柳映棠远一点。
只把事实摆出来。
这反而更像她。
我喝了一口茶。
「夫人今日叫我一个人来,应该不是专门谈女儿。」
她没有立即回答。
桌上摆着一本封皮磨得几乎看不出字的旧帐,除此之外没有昨天那只木盒;她伸手在帐册上轻轻按了一下,像是在决定哪些能说,哪些还不能说。
「你昨日问我,见过几个轩辕家的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其实一个都没有。」
我看她。
林月柔继续道:「我见过的是你们家的东西。」
十五年前,柳家最兴盛时走过不少伏龙山一带的线,柳承岳并没有直接替轩辕家押过内库重物,却常替附近商号运送货物;林月柔那时也帮丈夫整理镖单,曾在几批旧器与封箱记号上见过半月纹,只是不知道真正代表什么。
直到五年前。
柳承岳带回了那只黑木盒。
「那晚他回来得很晚。」
林月柔语气仍然平稳。
「没有骑柳家的马,也没带任何人,肩上有伤,衣服都是泥。他进屋后先把下人全赶出去,再把那只盒子放到桌上。」
「他说了什么?」
「他问我,还记不记得十五年前伏龙山那场事。」
我没有插话。
当年的说法很多。
邪门。
叛乱。
江湖公议。
甚至有人说轩辕家自己内斗,名门只是赶去收拾残局。
一场灭门案被说了十五年,什么版本都有。
真正知道发生什么的人,反而最安静。
林月柔说,柳承岳那晚第一次告诉她,有些事不对。
「他说,十五年前从伏龙山流出去的东西,五年前还有人在搬。」
我的手指停在杯沿。
和那只木盒出现在柳家时,我想到的完全一样。
大火烧完后,事情没有结束。
有人把轩辕家的东西搬走。
甚至十年以后,仍有人在处理那些东西。
「木盒谁给他的?」
「一个快死的人。」
「名字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柳承岳没告诉妳?」
「没有。」
我盯着林月柔。
她没有移开眼睛。
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」
「夫人说说看。」
「你觉得我在替他藏。」
我没有否认。
林月柔的神色依旧平静。
「承岳瞒我的事情很多,这是其中一件。」
这句反而可信。
真正一起生活多年的夫妻,很少像江湖故事那样什么都坦白,尤其是一个走镖二十多年的总镖头,他不告诉妻子的东西,大概比说出口的更多。
柳承岳回来后,连续三天把柳家近二十年的旧帐全部翻出来,尤其查十五年前往伏龙山、青峡与沐阳三地的镖路;到了第四夜,他把木盒交给林月柔,要她藏到连柳映棠都不知道的地方。
然后只留下了一句话。
「不管发生什么,都不要交给千山。」
我慢慢放下茶杯。
终于。
不是推测。
不是灰衣人留下的方向。
也不是我自己把千山和柳家硬接在一起。
这是柳承岳五年前亲口留下的话。
「他知道千山做过什么?」
「我问过。」
「怎么回答?」
「知道得还不够。」
我靠回椅背。
这句话很像一个查到一半的人会说的。
知道一点,最危险。
因为足够让人来杀你。
却未必足够让你把对方钉死。
第五天清晨,柳承岳独自离开柳家,身上只带兵器、几张自己抄下来的旧帐和很少的银子;他说去青峡,三日便回,若三日没有回来,就当那只木盒从来没出现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