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叔画出的那块水牌,我看了一整晚。
两道水纹。
中间一个很小的「江」。
如果只是一个姓,其实没什么用。
江湖上姓江的人不少,跑水路的更不只一家;可章叔记得那不是货主姓名,而是十五年前临时转单上的水牌,再加上徐管事那句「东西既然出了后山,就不要再走千山名下」,意思便完全不同。
至少从章叔的证言看,有人刻意把千山的名字从后面的路上拿掉。
那个小小的「江」,只是其中一个待核的指向。
翌日下午,我才真正见到江兰舟。
不是在什么雕梁画栋的大宅。
是在柳溪东埠一间三层高的河运行。
一楼全是人。
搬货的、点数的、拿着货单追着掌柜问的,还有两个船老大为了少了三袋盐吵得像准备当场拼命。苏芷琳跟在我旁边看了一圈,第一句就是:「你确定人在这里?」
「柳家的人说是。」
「我以为这种管几条河路的人,至少会坐在后院喝茶。」
「那妳这种掌门女儿是不是每天都该坐在亭子里弹琴?」
她瞪我。
「当我没问。」
很好。
有精神。
她今日能下云霞不是偷跑。
叶清瑶现在把旧院、药堂与内库盯得比以前更紧,苏芷琳反而干脆照规矩报了一笔「下山采买药材」,从前山正门堂堂正正出来。
叶清瑶还真的记了。
去哪里。
多久。
跟谁。
最后甚至问她晚上回不回山。
苏芷琳当时的脸色,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还想笑。
「你再笑一次。」
她忽然道。
我立刻收住。
「我什么都没做。」
「你脸上有。」
很好。
学得越来越快。
我们在二楼等了不到一盏茶,楼上便有人下来。
我第一眼先看见的是衣服。
不是华丽。
是干净得太完整。
一身深黛长衣,袖口收得俐落,腰间只挂一枚小算牌和一串钥匙;黑髮盘得一丝不乱,连走过满是搬货人的楼梯时,衣角都像没沾上一点灰。
女人身形匀称,不瘦,也不显得过分柔弱,五官谈不上第一眼惊艳,却越看越顺。眉眼尤其稳,像眼前所有人说话以前,她都已经先替对方算过一遍值不值得听。
她走到柜前。
先处理吵架那两个船老大。
「少三袋盐?」
左边男人立刻道:「上船时明明四十七袋,到埠只剩四十四!」
右边也不甘示弱,「他的封绳自己就鬆了,关我什么事?」
女人伸手。
旁边掌柜立刻递来两张单。
她只看几眼。
「上船四十七,西湾卸过六袋,补上三袋新盐,应剩四十四。」
左边男人一愣。
「西湾那三袋不是……」
「不是什么?」
「那是另外一笔。」
女人把单翻过去。
「另外一笔写在背面,没另开货号,所以现在还是同一笔。」
男人张了张嘴。
她又看右边。
「你的船没少他的货。」
右边立刻笑了。
「我就说。」
「但你让两袋受潮。」
笑没了。
「照价赔三成。」
「江掌事……」
「不想赔也可以。」
她把单放回桌上。
「以后我的货不走你的船。」
男人立刻闭嘴。
事情就这样完了。
她这才转头看我们。
「谁找我?」
我站起来。
「轩辕烈。」
她先看我。
再看苏芷琳。
「云霞苏姑娘。」
苏芷琳挑眉。
「妳认得我?」
「不认得。」
「那怎么知道?」
女人往窗外一指。
楼下停着苏芷琳骑来的马,鞍侧还留着云霞用来固定药袋的扣绳。
「再加上这几日柳溪最不好做的买卖,都多少跟云霞、柳家、千山沾一点。」
她转身往楼上走。
「上来吧。」
没有问我们来做什么。
两个这种身分的人一起跑来河运行,确实不像只为问船价。她没问,多半是不急。
三楼安静很多。
靠河一侧全是窗,另一边则是一整面帐柜,每格都标着年份与水路。她没有让下人留下,自己替我们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