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说一遍。
她在问。
她的眼睛在问。
因为她嘴上有胶布。
所以她只能用眼睛问。
用那双向我投射“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”
的、很认真的、很直接的、让我突然心虚的——眼睛。
“没什么。”
我伸手。
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头顶。
刚才被我弄乱的那几缕。
手指插进发丝里面。
很凉。
很滑。
像摸到一匹很贵的、我赔不起的、碰一下都要收钱的——绸缎。
苏念的头发。
苏念的头顶。
苏念没有躲。
没有拍开我的手。
没有瞪我。
她只是看着我。
眼睛里的问号还在。
但好像——好像小了一点。
好像被我的手掌盖住了一部分。
“真没什么。”
我说。
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。
“你听错了。”
然后我转身。
面向那个纸箱。
我走向它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我走到纸箱前面。
低头看着里面的东西。
棉绳。
口球。
眼罩。
手铐。
项圈。
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没有举手。
没有喊叫。
安安静静地。
像在午睡。
像在说“爸爸,你终于来看我们了”
。
然后我做了个自然的动作。
自然到自己都佩服自己。
我弯腰。
从沙发上拿起一件——我的t恤。
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件。
灰色的。
穿了三天的那件。
我把它展开。
盖在那个纸箱上。
像盖一具尸体。
像盖一个不想再看到的秘密。
——你。
安息吧。
——不要出来了。
——上课的时候不需要你们举手了。
纸箱成了一个灰色的、安静的、不起眼的、人畜无害的——方块。
像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快递箱子。
苏念的视线跟着我的动作。
从我的脸移到沙发上。
移到我盖箱子的手上。
然后移回来。
看着我的脸。
她的眼睛里。
问号变成了别的什么。
像“你刚才不是要拿吗”
。
像“你盖它干什么”
。
像“我都在这里了”
。
像“你到底要怎样”
。
但最后。
最后她眼睛里的东西。
变成了一种——很淡的、很轻的、像是松了口气的——东西。
——你松什么气。
——苏念。
——你刚才闭眼睛的时候不是在等吗。
——我现在盖上你松气。
——你到底想让我拿还是不拿。
——你告诉我啊啊啊啊啊!
我往前挪了半步。
膝盖碰到沙发边。
我的手伸向她的脸。
伸向她嘴上那条黑色的、宽胶布。
我的手指碰到胶布边缘。
碰到她嘴唇旁边的皮肤。
温的。
软的。
和胶布的粗糙完全不一样。
她的呼吸打在我手指上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很急。
“别喊。”
我看着她眼睛说。
她看着我。
眨了一下。
我捏住胶布的一角。
撕。
“嘶——”
很轻的一声。
胶布从她嘴唇上分离。
从人中到唇角。
到下巴。
到下颌。
像慢速摄影里一朵花从开到合——不,从合到开。
她的嘴唇在胶布下面被压得有点发白。
然后血液重新涌上来。
一点一点变红。
粉的。
红的。
像那种——我刚吃过麻辣烫的t恤——不对。
我在想什么。
我在看什么

